九二书阁

第67章 美人计将计就计（第1页）

邀请函是夹在一本新到的《经济学季刊》里送来的，还是那家熟悉的“学海”书店，伙计说是“一位姓黄的先生寄存给您的”。淡黄色的仿宣纸信笺，措辞文雅，说是在城西“听鹂馆”有个小型的文化雅集，几位从北平、上海流寓至此的文化界朋友聚谈，主题是“战时文化的困境与出路”，特邀“对时局与文化皆有卓见的陈慕白先生拨冗莅临”。落款是黄参议，还特意加了句“有惊喜嘉宾，必不负君望”。

惊喜嘉宾？

陈慕白捏着信笺，嘴角扯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黄参议动作够快的。书房一晤，自己那番“见识不凡”又“坚守底线”的表演，显然让对方既产生了兴趣，也升起了戒心。这是要进一步试探，把他往那个“圈子”里拉？还是说，己经把他视为一个潜在的、需要摸清底细甚至清除的障碍？

听鹂馆他知道，是城西一处附庸风雅的场所，常有文人墨客聚会，背景不算复杂，但鱼龙混杂。黄参议选在那里，既符合他“文化参议”的身份，也便于安排一些“意外”的邂逅。

去，当然得去。看看这“惊喜嘉宾”到底是何方神圣。

雅集安排在周六下午。听鹂馆是个带庭院的中式二层小楼，今天被包了场。院子里几株腊梅开得正好，冷香浮动。来的人不多，十几个，大多是些穿着长衫或西装、面带忧国忧民之色的文化人，也有两个记者模样的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黄参议是主人，穿梭其中，谈笑风生，看见陈慕白进来，眼睛一亮，热情地迎上来。

“慕白兄！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他亲热地改了称呼，拉着陈慕白的胳膊，向几位围拢过来的文人介绍，“这位就是我常提起的陈慕白陈先生，青年才俊，从上海来，对经济、时局、文化都有独到见解，不可多得啊！”

陈慕白谦逊地应对着，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全场。很快，他就注意到了那个“惊喜”。

她坐在靠窗的一张藤椅上，穿着淡蓝色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的开司米毛衣，头发乌黑，剪着齐耳的短发，脸庞清秀，戴着一副细边圆眼镜，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一本诗集（书名似乎是《望舒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个还在读书的女学生，干净，文静，甚至带着点未经世事的羞怯，与在场那些高谈阔论或忧心忡忡的文化人格格不入。

黄参议顺着陈慕白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意，压低声音：“怎么样？这位林小姐，是刚从香港来的，在那边念文学，因战事滞留，暂时借住在亲戚家。她对海派文学和当代诗歌很有研究，听说慕白兄也是从上海来的，一首想请教呢。走，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不由分说，黄参议就引着陈慕白走了过去。

“林小姐，看得这么入神？”黄参议笑呵呵地开口。

那“林小姐”闻声抬起头，看到黄参议和陈慕白，似乎有些慌乱，脸颊微微泛红，连忙合上诗集站起身：“黄伯伯……我，我看入迷了。”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

“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陈慕白先生，从上海来，见多识广。慕白兄，这位是林婉君林小姐。”黄参议介绍道。

“林小姐，你好。”陈慕白微笑着点头致意，目光礼貌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显得很有教养。近距离看，这位林小姐确实生得一副好相貌，皮肤白皙，眼神清澈，但那清澈底下，似乎藏着一丝极力掩饰的、与这羞怯文静外表不太相符的镇定和……打量？尤其是她扶眼镜框的动作，手指纤细，但节奏平稳，没有寻常女子初见陌生男子时的细微颤抖。

“陈先生好。”林婉君微微屈身，声音更低了，“常听黄伯伯说起您，说您对上海的文化界很熟悉……”

“略知皮毛罢了，比不上林小姐专门研究。”陈慕白客气道。

黄参议很识趣地拍拍陈慕白的肩：“你们年轻人聊，我去招呼其他客人。慕白兄，替我照顾好林小姐啊！”说完便笑着走开了，留下两人独处。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林婉君似乎不太擅长与陌生男子交谈，低着头摆弄着诗集的边角。陈慕白主动找了个话题：“林小姐喜欢戴望舒的诗？”

“嗯……觉得他的诗，有一种在都市迷惘中寻找家园的哀伤，很贴合现在很多人的心境。”林婉君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望向陈慕白，带着点探讨的意味，“陈先生从上海来，应该更能体会这种感受吧？一边是沦陷区的压抑和混乱，一边是对故土和过往文化的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