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书阁

第68章 反套话的艺术（第1页）

约的是下午三点，在上清寺附近一家新开的咖啡馆，名字起得挺洋气，叫“塞纳河畔”。招牌上的法文漆得金灿灿的，在重庆灰扑扑的街面上扎眼得很，里头却还是那股子逃不脱的、混合着炒菜油和劣质咖啡豆的浑浊气味。桌椅倒是簇新，墙上挂着几幅仿冒的西洋风景画，留声机咿咿呀呀放着软绵绵的调子，客人不多，稀稀拉拉散坐着，多是些穿着体面、试图在这战时山城寻找一点虚幻“情调”的男男女女。

陈慕白到得早些，拣了个靠窗又能看清门口的卡座坐下。侍者过来，他要了杯清咖，没加糖也没加奶，就这么苦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有点乱，不像他平时。不是紧张，是得把那股子“烦”劲儿给调出来。一个厌倦了东奔西跑、看透了战争无望、又对自家生意前途忧心忡忡的年轻商人，该是什么样？不能太颓，那不符合他“陈慕白”一贯在人前的光鲜；也不能太稳，那就没了被说动的可能。得是那种……外表还撑着体面，内里己经被时局和生计压得快要裂开缝，迷茫里带着点不甘，又存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或许能被点燃的什么东西的状态。

他对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调整了一下领带，又把它扯松了些。眉头习惯性地想舒展，又强迫自己微微蹙起一点。眼神……不能太锐利，得带点疲惫的空茫，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

林婉君进来的时候，他正端起咖啡杯，凑到唇边又放下，像是对那味道失了兴趣。她今天换了身浅豆沙色的旗袍，外头罩着件同色系的薄开衫，头发还是清汤挂面式地别在耳后，眼镜片后的眼睛朝他这边望过来，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羞怯和寻觅。看见他，脸上立刻漾开一个干净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陈先生，您到得真早。”她在对面坐下，声音细细的，带着点赶路后的微喘。

“林小姐。”陈慕白扯出个笑容，有点勉强，示意侍者过来，“我也刚到。这地方……还算清静。喝点什么？咖啡……恐怕不怎么样。”

“我都可以的。”林婉君把手里那个半旧的布书包放在旁边空椅子上，姿态很学生气，“陈先生好像……心情不太好？”

“有吗？”陈慕白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摇摇头，那笑容里的苦味比杯里的咖啡还浓，“大概是被这天气闷的，也被……被这没完没了的日子磨的。”他摆摆手，不想多谈似的，“不说这个。林小姐从香港来，那边……现在怎么样？我是说，市面，生活。”

话题起得寻常。林婉君果然顺着往下说，描述起香港的市井繁华，港口如何忙碌，舶来品如何丰富，文化氛围如何“自由”。她说得挺生动，细节也不少，像个真正在那里生活过、并且怀念那儿的年轻人。但陈慕白听出些别的东西——她描述那种“繁华”和“自由”时，语气里有一种不自觉的推崇，仿佛那是一种更“正常”、更“先进”的生活状态，与重庆乃至整个内陆战时的困顿形成鲜明对比。这符合她受训的背景：日方或其代理人需要向潜在拉拢对象展示一种“更好的可能性”。

“听起来……真像另一个世界。”陈慕白适时地感叹，眼神望向窗外迷蒙的街道，声音低下去，“有时候在上海，隔着铁丝网看租界，也有这种感觉。一步之隔，天差地别。可那租界的‘好’，是洋人的，是吸血吸出来的。香港……恐怕也差不多。”他先附和，再轻轻点破那繁华的殖民底色，既显得有见识，又隐含着一丝不甘和批判。

林婉君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接，怔了一下，随即露出理解又略带辩驳的神情：“陈先生说的是。殖民地的繁华，根基总是不牢靠的。但……至少那里没有轰炸，没有宵禁，商业活动、文化交流还能相对正常地进行。对于很多……厌倦了战争的人来说，未尝不是个喘息的地方，甚至……是个可以思考未来出路的地方。”她把话题引向了“厌倦战争”和“思考出路”，这正是陈慕白希望她触及的方向。

“出路？”陈慕白重复这个词，像是被触动了某根神经，手指无意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