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停得干脆,像有人在天上猛地关掉了闸门,只剩下屋檐积水滴落的嗒嗒声,没完没了,敲得人脑仁疼。陈慕白和衣躺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没开灯,眼睛在黑暗里睁着,盯着天花板上被窗外偶尔晃过的车灯映出的、水渍晕染开似的斑驳光影。那光影也随着车灯移动,扭曲,拉伸,最后又坍缩回一团混沌的暗。
睡不着。脑子里像是开了个杂货铺,各种声音、面孔、话语的碎片在货架上横冲首撞,碰得叮当作响,非得把它们分门别类理出个次序,才能消停。可这次,理货的伙计似乎有点手生,或者货太零碎,标签模糊,摆弄了半天,还是乱。
他索性坐起来,摸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湿冷但清冽了许多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朽木的微腥。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若隐若现,像伏踞的巨兽。城市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固执地亮在浓稠的墨色里。
点了一支烟。火柴划亮的瞬间,照亮了他沉静却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茶几上散乱放着的几样东西:一本半旧的重庆城区图,边缘己经卷了角;一张写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缩写和符号的便笺纸;还有那本硬皮笔记本,摊开在某一页,上面是更复杂的、蛛网般的连线图。
线索太碎,像打碎了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点东西,但拼不出完整的画面。林婉君那边,算是一块大点的碎片,带着毒,也带着光。她的话得掰开了,揉碎了,把那些裹着糖衣的暗示和引诱剥离掉,才能看到底下那点硬核的信息。
“远离轰炸的地方”。这是她原话。重庆肯定不行,三天两头拉警报,躲防空洞都来不及,谈什么秘密勾当?上海?更不可能,日占区,目标太大,国府的人去了,跟羊入虎口没区别。昆明?大后方倒是相对安全,但那地方,各方势力,尤其是美国人,盯得也紧,算不上“远离”喧嚣。成都?武汉?长沙?想想都觉得不像。能符合“远离轰炸”、又具备某种“自由”或“中立”色彩的地方……掰着手指头数,在中国境内,几乎没了。
那就得往境外想。缅甸?印度?太远,太陌生,交通不便,文化隔阂也大,不适合这种需要反复试探、频繁接触的“秘密园艺”。东南亚其他地方?也差不多。剩下的,似乎就只有……那两个弹丸之地,却因为特殊历史和政治原因,成了战时中国各种势力、信息、资金和阴谋的奇特交汇点——香港,澳门。
香港,英国人手里,虽然现在也战云密布,日本人虎视眈眈,但毕竟还没真打过去。那里鱼龙混杂,各国势力都有,情报贩子、冒险家、投机客、流亡政客遍地都是。搞点秘密会晤,伪装成商业谈判或者文化交流,太容易了。澳门,葡萄牙人占着,宣称中立,更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赌场、烟馆、走私天堂,也是各种暗箱操作的绝佳温床。林婉君就是从香港“来”的,她熟悉那里,言语间不自觉流露出对那种“相对正常”环境的推崇。她背后的主子——无论是日本人还是黄参议这类“主和派”——选择那里作为“碰头”地点,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这是一块碎片,染着林婉君身上那股子刻意营造的“学生气”和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另一块碎片,来自黄参议那间弥漫着旧书和檀香味、挂着厚重窗帘的书房。那个老狐狸,说话喜欢绕弯子,但有些细节是藏不住的。他书房里那些日文典籍,可不是摆设,书页边缘的磨损和铅笔批注,说明他经常翻阅,深入研究。一个中国的“文化参议”,对战时的日本文化保持着如此浓厚且系统的学术兴趣?光是“兴趣”解释不了。那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靠近,一种为某种“沟通”或“理解”做的知识准备。更重要的是,黄参议提到过,他“常接待从香港、澳门来的朋友,谈文化,谈商务”。谈什么文化?谈什么商务?需要他这样一个在重庆挂闲职、却明显有特殊渠道和影响力的“参议”亲自接待?那些“朋友”,恐怕身份不那么简单。频繁会晤港澳“商人”,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有一条稳定的、跨越战区的联络通道存在着,终点很可能就在港、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