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阿禄带来的,天刚擦黑,急匆匆敲开门,脸上那层油汗在昏黄的楼道灯下泛着光,眼神里头一回带着点藏不住的慌。他凑到陈慕白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气儿都喘不匀:“少爷,孔……孔小姐出事了!”
陈慕白当时正对着那份永远算不清的桐油期货账目走神,脑子里还转着防空洞里沈安娜那句冰碴子似的警告,闻言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怎么动,只撩起眼皮看了阿禄一眼:“慌什么。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被……被人绑了!”阿禄咽了口唾沫,“就下午,从女子学堂回孔府的路上,车子让人给别停了,上来两个戴毡帽的,捂得严实,把司机和跟车的丫头都打晕了,把孔小姐拽上另一辆车,开走了!”
陈慕白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账本上,洇开一小团墨渍。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阿禄,望着外面渐渐浓稠的夜色。心跳得有点快,但脑子转得更快。绑架孔令仪?谁干的?目的是什么?勒索?孔家有钱,但绑孔家的人,在重庆这地界,除非是亡命徒或者背后有更大靠山,否则跟自杀没区别。报复孔家?政治斗争?还是……冲着他来的?
“然后呢?”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只是稍微有点干。
“怪就怪在这儿!”阿禄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不到两个钟头,孔小姐自己走回去了!就在离孔府不远的街口,一个人,衣衫有点乱,脸上有泪痕,但没受伤。司机和丫头醒过来报了警,警察和孔家的人正满世界找呢,她自己就出现了!”
自己走回去了?陈慕白转过身,眉头拧紧了。这不合常理。绑匪费劲绑了人,既不勒索也不伤害,几个小时就放了?图什么?
“孔小姐说什么了?”他追问。
“说是……吓坏了,记不清。只说那两个人蒙着她眼睛,开车绕了好久,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把她关进个小黑屋,什么都没问,也没碰她,就是……临走的时候,其中一个人对她说了句话。”阿禄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说:‘离那个上海来的陈慕白远点,不然下次没这么便宜。’”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时静得只剩窗外隐约的市声。陈慕白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并不猛烈,却丝丝缕缕,透进骨头缝里。
冲他来的。果然是冲他来的。
“离陈慕白远点”。警告。赤裸裸的警告。不是对孔令仪,是对他。绑了孔令仪,再放掉,特意留下这句话,就是为了把警告清晰地、不容置疑地传递给他。手法粗糙,甚至有点肆无忌惮,但有效。既能达到目的,又因为没真正伤害孔家小姐,避免了与孔家彻底撕破脸——或者,绑匪本身就不怕孔家,甚至可能希望孔家把这笔账算到……他陈慕白头上。
谁干的?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几张面孔。
黄参议?有可能。自己跟林婉君“约会”后,表现出了“需要好好想想”的犹豫,没有立刻倒向他们。黄参议这种老狐狸,或许觉得需要加点“压力”,让他看清“不合作”的潜在风险。绑架孔令仪,一个跟他走得近、又背景显赫的天真小姐,既能严重警告他,又能敲打孔家(暗示其子女因交友不慎涉险),还可能离间他和孔令仪的关系,一举多得。符合黄参议那种看似斯文、实则狠辣的行事风格。
军统二处?沈安娜刚警告过。二处那帮人,专干脏活。如果他们真的在调查自己与“花园”可能的关联,或者仅仅是因为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上海商人”与孔家走得太近而引起怀疑,用这种“敲山震虎”的方式警告他(并通过他警告孔家),也很符合他们的作风。粗暴,首接,带着特务机关特有的冷酷和不容置疑。那句警告,更像是体制内的“纪律提醒”:离危险人物远点。
还有没有别的可能?孔家内部的政敌?其他想插手“花园”事务的派系?甚至……日本人自己,为了确保“花园”通道的“纯洁”和“安全”,清除可能的干扰因素?
可能性太多。但无论是哪一方,目的都明确得很:让他收手,让他离“花园”远点,或者,至少离孔令仪这条可能泄露风声或带来麻烦的线远点。
危险升级了。从暗处的监视、试探、拉拢,变成了公开的、暴力的警告,而且牵扯进了无辜的孔令仪。这让他感到一阵烦躁和……一丝愧疚。那姑娘虽然天真,但对他确实是一片热忱,却因为跟他走得近,平白遭了这么一场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