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书阁

第88章 末日狂欢（第1页）

请柬是突然送来的，烫金的硬纸，印着蹩脚的日式花纹和汉字，措辞恭敬又透着股虚浮的套话。落款是“大东亚共荣商会”和几个半生不熟的日本名字，还有一长串伪政府里头有头有脸人物的联署。大意是时值新年（按他们的历法），又逢什么“圣战”几周年，特举办恳亲晚宴，邀各界贤达莅临，共襄盛举，云云。

陈慕白捏着那张请柬，在手里掂了掂，像掂量一块即将融化的劣质糖。阿福站在旁边，脸上掩不住的担忧：“少爷，这种时候……这种宴席，摆明了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去不得啊。”

“去，为什么不去？”陈慕白把请柬随手扔在桌上，嘴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人家都快散伙了，最后请你吃顿‘断头饭’，不去，不是太不给面子了？”他眼神冷了下来，“再说了，这种时候，这种场合，最容易听到‘掏心窝子’的话。有些人，憋了一肚子秘密和恐慌，灌几杯黄汤下去，指不定能漏出点什么呢。”

宴会在外滩边上那家老牌的“华懋饭店”举行。饭店还是那副殖民地时期留下的奢华骨架，但内里己经透出一股强撑的颓败。水晶吊灯倒是擦得锃亮，照得大厅金碧辉煌，侍者穿着浆洗得笔挺但款式过时的制服，托着银盘穿梭。空气里混杂着高级香水、雪茄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从地毯深处泛上来的陈腐气息。

来的人真不少。有穿着和服、腰杆挺得笔首、但眼神里难掩焦躁的日本军政商界人物；有西装革履、满面红光、大声谈笑却总让人觉得底气不足的伪政府高官和他们的家眷；有长袍马褂、捻着佛珠、眼神闪烁的所谓“社会名流”；当然，也少不了像陈慕白这样，被拉来充场面、背景复杂、各怀心思的“实业家”、“金融家”。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那笑却像墙上贴的金箔，浮在表面，轻轻一碰就能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惶恐的真实。

音乐是西洋乐队演奏的，曲子软绵绵的，带着一股醉生梦死的调调。舞池里人影绰绰，搂抱的姿势都有些僵硬，不像跳舞，倒像在完成某种最后的仪式。

陈慕白端着一杯香槟，靠在宴会厅边缘一根大理石柱子旁，目光懒洋洋地扫视着全场。他今天穿了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素银领针，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苍白些，左臂虽然没再吊着，但偶尔不经意的动作还是能看出些许迟滞。他把自己调整到一种“伤病未愈、勉强应酬”的状态，既不太引人注目，又合理解释了他的沉默和疏离。

他的耳朵却像最精密的雷达，过滤着周围的嘈杂。

“……坂田君，听说贵社在虹口那批精密机床，己经装箱了？动作真快啊。”一个微醺的日本商人拍着另一个的肩膀，声音不大，但陈慕白听得清楚。

“嘘——小点声！”被叫做坂田的左右看看，压低嗓子，“上面有命令，重要的工业设备、实验仪器，都要……都要‘妥善转移’。不只是机床，还有‘中支那派遣军’理化研究所的那些资料……麻烦啊，那么多，怎么运？船期又紧……”他灌了口酒，语气烦躁。

“……我那批古董字画，得赶在月底前脱手。‘白先生’那边路子硬，能弄到去香港的船票，就是抽水太狠……”一个穿着团花绸缎马褂的中年胖子，对着另一个干瘦的老者嘀嘀咕咕，手里比划着数字。

“……名单……对，名单一定要带出去。那些支那技术人员，有用的，愿意走的，都得安排好。这是‘梅机关’长官亲自交代的，关系到将来……帝国的再兴……”角落里，两个穿着朴素西服、看起来像学者或技术官僚模样的日本人，用极低的声音交谈，其中一个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纸。

陈慕白慢慢啜着酒，目光掠过舞池，掠过那些强颜欢笑的脸，掠过堆满精美食物却鲜少有人真心享用的长桌。这就是末日狂欢，华丽的袍子下面，爬满了仓皇的虱子。每个人都在计算，在奔逃，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而在这片混乱中，有价值的信息，就像沙滩上的贝壳，随着退潮显露出来。

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在宴会厅另一头，靠近阳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和服便装，没有佩刀，手里也拿着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舞池里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脱离了这场喧嚣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