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先于理解抵达的。
起初是一种低沉的、闷雷似的嗡嗡声,从西面八方汇聚过来,贴着地皮,沿着墙壁爬行,钻进安全屋那扇紧闭的窗户缝。陈慕白当时正对着一盏台灯,就着昏黄的光线,仔细核对苏婉君刚送来的一份清单——昨晚转移行动中,从市府大楼档案库“顺”出来的部分文件摘要。他的心思全在那些泛黄纸页上模糊的印章和语焉不详的日文批注上,试图从中剥离出关于“梅机关”埋藏点的蛛丝马迹。
那嗡嗡声持续着,渐渐变得清晰,里面开始掺杂进别的东西——零星的、尖锐的爆响,像是鞭炮,又不太像;还有隐隐约约的、潮水般的人声呼喊,听不真切,但那股子汹涌的、几乎要冲破什么的劲头,隔着墙都能感觉到。
他抬起头,眉头微蹙,侧耳倾听。阿福从外面小客厅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和茫然的狂喜,嘴唇哆嗦着:“少……少爷!外头……外头……”
就在这时,远处,不知是哪条街的广播喇叭,猛地炸出一片刺耳的电流杂音,紧接着,一个激动得变了调、带着哭腔的男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那声音穿透一切嘈杂,撞进屋子里:
“……日……日本……天皇颁布诏书……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无条件投降了!!!”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吼破了音,带着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决绝,然后便被外面陡然拔高、汇成一片山呼海啸的声浪彻底淹没!
“胜利了——!”
“小日本投降了——!!”
“中国万岁——!!!”
轰!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被点燃了。鞭炮声、锣鼓声、脸盆铁桶的敲击声、汽车喇叭的狂鸣声、男人女人的尖叫、大笑、嚎啕大哭……所有声音混成一股灼热的、失控的洪流,从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窗户、每一个人的喉咙里喷涌而出,席卷了整个上海滩。声音之大,震得安全屋老旧的窗玻璃都在嗡嗡颤动。
陈慕白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摊开的文件上,洇开一小团墨渍。他僵在那里,维持着倾听的姿势,好几秒钟没有动。耳朵里灌满了外面那近乎疯狂的喧嚣,那声音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声势浩大的幻觉。
投降了。真的投降了。八年。三千个日夜。终于……结束了?
一股极其汹涌、极其复杂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他的头顶,又猛地倒灌回胸腔,撞得他心脏一阵紧缩,随即是擂鼓般的狂跳。喉咙发干,眼眶发热。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像外面街上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们一样,跳起来,喊出来,把手里一切东西都扔出去,加入那场宣泄的狂欢。
但他没有。那冲动只持续了短短一息,便被更强大的、浸入骨髓的冷静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放在膝上的手,甚至没有颤抖一下。
结束了?不。对他而言,一场战争的终结,恰恰是另一场更复杂、更隐晦、或许也更残酷的战争的开始。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将他心底那点刚刚燃起的火星,瞬间浇灭,只剩下冰冷的余烬和清晰的警醒。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没有立刻拉开窗帘,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欢呼声中开始夹杂着嘹亮却有些走调的《义勇军进行曲》合唱,还有人在用嘶哑的嗓子吼着别的抗日歌曲。汽车无法通行了,人群塞满了街道,涌动的人头像黑色的潮水,在偶尔闪过的车灯和不知谁点燃的火把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狂乱而悲壮的画面感。他看到对面楼里有人把整床的被单撕开,做成粗糙的旗帜伸出窗口拼命挥舞;看到楼下弄堂口,几个平时见了面都不怎么说话的老邻居,此刻紧紧抱在一起,哭得浑身颤抖;更远处,隐约有火光冲天,不知是庆祝的篝火,还是混乱中点燃的什么东西。
这就是胜利。这就是被压抑了八年、屈辱了八年、痛苦了八年的民族情感,在闸门崩开的瞬间,最原始、最澎湃的宣泄。它不讲道理,不顾体面,充满了泪水和鼻涕,却真实得令人心悸。
陈慕白看着,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澜,像是深潭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尚未扩散到水面,就己消失在水底。他想起了重庆胜利日那天隐约的喧闹(那时他己在归途),想起了更早时候,在孤岛上海听闻某个战役捷报时,人们压抑的窃喜和不敢声张的激动。今天的狂欢,是那所有压抑的总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