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是市政府牵头办的,名义上是“庆祝抗战胜利暨欢迎各界贤达共商建设大计”,地点放在了刚被接收、匆忙打扫出来的原日侨俱乐部“樱之华”。这地方挑得有点讽刺,但没人计较这个。胜利的狂热还没完全褪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急于恢复正常、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的浮躁气息。来的人杂得很,有穿着中山装、操着各地口音的“接收大员”和他们的随从;有本地劫后余生、试图重新攀附关系的商界人物;有从重庆、昆明等地回来的“抗战功臣”;当然,也少不了穿着美式军装、叼着雪茄、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优越感的美军顾问。乐队奏着软绵绵的爵士乐,灯光刻意调得明亮,试图驱散建筑本身那股尚未散尽的阴郁。
陈慕白是被陈慕文“邀请”来的。他这位兄长,如今正是春风得意,俨然以本地工商界领袖和“爱国典范”自居,身边簇拥着各色人等,包括那位脑满肠肥的胡专员。邀请陈慕白,表面上是“兄弟团聚,共庆胜利”,实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炫耀和试探。陈慕白心知肚明,但他还是来了。穿着一身质料上乘但款式保守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有些疏离的微笑,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香槟,站在宴会厅相对安静的边缘,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或兴奋、或矜持、或算计的面孔。
他需要观察,观察这胜利后重新洗牌的上海滩,各方势力如何登台,如何站位。兄长陈慕文和胡专员的组合,只是其中一股浊流。空气中还飘荡着其他味道——重庆方面不同派系之间的微妙张力;本地势力对“空降”官员的抵触与巴结;美军顾问团对局势的暗中影响;还有……那些尚未浮出水面、但必然存在的、我党地下力量新的部署与活动。
就在他目光掠过入口处时,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一群人正走进来,穿着统一的卡其布美式军便服,腰佩手枪,步伐整齐,带着一种与周围浮华气氛格格不入的干练和肃杀。是军统的先遣人员。而在那群人中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像一株突然闯入温室的寒梅,瞬间攫取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沈安娜。
她也穿着军装,剪裁合体,衬得身姿格外挺拔。帽子托在臂弯,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下颌。脸上没有施任何脂粉,皮肤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锐利,只是比起重庆码头分别时,似乎沉淀了更多东西,像深秋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透的漩涡和寒意。她正侧头听旁边一个中年军官低声说着什么,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而冷峻,那种职业性的警觉和距离感,比在重庆时更加浓郁,仿佛一层无形的冰壳,将她与周遭的喧嚣彻底隔开。
陈慕白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玻璃壁贴着指腹,带来一丝清晰的刺痛感。她回来了。果然回来了。随着军统系统的全面“复员”和重心东移,她这样被看重的外勤骨干,调回上海这个未来的情报与斗争中心,是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此刻重逢,地点、身份、时局,都己天翻地覆。上一次在重庆码头,他是仓促离去的“倒霉商人”,她是奉命送行的军统特工,中间隔着未尽的猜疑和那场“苦肉计”留下的复杂余韵。而今天,他是刚刚“重返”上海、背景模糊的陈家次子,她是胜利方强势情报机关的returningofficer。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再是战时模糊的敌我前沿,而是即将泾渭分明、甚至可能刀兵相见的阵营鸿沟。
他看到她似乎结束了交谈,目光开始扫视大厅,带着一种评估性的冷静。那目光像探照灯,掠过一张张脸,不可避免地,落在了他所在的这个角落。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整个喧闹的、觥筹交错的宴会厅,在空中相遇了。
没有预想中的惊愕或躲避。沈安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一闪而过的锐利审视,有深埋的困惑未解,有对他居然出现在这种场合的微微讶异,或许,还有一丝被飞快压制下去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波澜。但所有这些情绪,都被她脸上那层职业性的冰冷面具牢牢盖住,没有泄露分毫。她只是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目光便平静无波地移开了,仿佛他只是人群中又一个无关紧要的、需要被记录在脑中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