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书阁

55 你动了我的生漆（第1页）

光柱里浮尘旋转如金粉，沈桐烟摊开手掌，看见指甲盖边缘透出淡淡的珠光。这不是日光灯的白，倒像小时候在爷爷漆坊里，推光到第七遍时，漆面在晨光里泛起的那层霞色。

“听见什么了？”顾酉把眼镜折好插进衬衫口袋。他今天穿了件靛青衬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的手腕上戴着块黑色电子表，表盘却模拟着古式日晷。

沈桐烟没答话。她弯腰拾起地上一片漆器残片——昨夜从晋祠水镜台梁顶落下的，断口还粘着明代麻布胎。指尖刚触到断面，那些声音又来了：钟声混着推光石的沙沙声，还有漆工号子“嗨——哟——”地穿过耳膜。

“你这地方，”顾酉环视这间临街铺面，“比我想的还小。”

确实小。二十平米的“桐花小馆”，货架上挤着漆镯、漆簪和漆画手机壳，全是机器压胎化学漆的旅游纪念品。唯有墙角工作台上摆着的那套古法推光工具——角刀、牛角锹、还有七块渐细的河滩石，暗示着店主另有一重身份。

“合同。”顾酉从公文包抽出一张洒金宣纸。这人连打印件都不用，非要手写。

赌约

甲：沈桐烟（桐花小馆）

乙：顾酉（B站UP主“酉哥儿”）

内容：15日内，甲方相关视频获100万点赞

胜：乙方全程记录甲方“补漆失败”工艺

负：乙方永久删除账号离开太原

沈桐烟盯着“补漆失败”西个字。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字迹工整如刻本。她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爷爷站在沈家大漆坊门前，也是这样递来一张洒金宣——逐师帖。

“怕了？”顾酉用尾指蘸了点工作台上的桐油，在鼻尖嗅了嗅，“掺了蓖麻油，粘度不够。”

这时门帘哗啦一响，唐绛踩着十厘米高跟鞋进来，香水味瞬间压过大漆的苦香。“嚯，这阵仗？”她看见顾酉就笑了，“酉哥儿亲自下乡扶贫？”

顾酉没接茬，把合同贴到玻璃门上。午后阳光正好，宣纸透出背面的墨迹，像拓片。路过的大妈伸长脖子念：“一百……万点赞？桐花儿你要当网红咧？”

手机震动。沈桐烟点开“并州非遗圈”微信群，郭喜梅发了条长语音：“桐烟啊，听说上海那个数据天才来找你了？慎重，千万慎重！你爷爷昨天还问我……”

语音被唐绛按停。“流量密码送上门还犹豫？”她凑近沈桐烟耳边，“知道顾酉上一个策划的国风话题多少播放？三亿。”

窗外忽然传来三轮车刹车的刺耳声。田醯搬着两箱老陈醋进来，纸箱上印着“田记醋坊·非遗传承”。“桐花儿，新酿的醋头，”他笑出两排被醋熏得发亮的牙，“给你润润漆器。”

目光扫过门上的合同，田醯倒醋的动作顿了顿。“一百万点赞？简单！我认识做数据的工作室……”

“用不着。”顾酉突然开口。他解锁手机，屏幕亮起一个动态数据图：“‘太原漆器’关键词搜索量环比下降18%，但‘漆器修复’短视频完播率提升42%。缺口就在这儿。”

沈桐烟捏紧了那块残片。断面硌着掌心，仿佛在发烫。

子夜时分，沈桐烟锁了店门，却从后门拐进一条窄巷。青石板路被月光洗得发亮，她数到第七块，用脚尖抵住边缘往左一旋——石板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这是沈家漆坊的秘道，首通晋祠难老泉下的暗室。当年金元兵乱，沈家先祖就是靠这条暗道保住了推光秘技。

暗室穹顶缀着星图，是明代先祖用螺钿混大漆嵌成的。此刻星图正在运转，北斗勺柄指向西南方位。沈桐烟把残片放在石台正中，难老泉水汽漫上来，在漆面凝成薄露。

“还是太急。”她对着空气说。

暗处转出个人影。郭喜梅挽着家常发髻，手里却捧着平板电脑：“顾酉的算法团队分析过你的手部特写视频——推光第七遍时小指会微颤0。3秒，这就是‘开漆’的征兆。”

沈桐烟猛地攥拳。三年前那次“失手”，正是推光到第七遍时小指发抖，导致晋祠供养的千手观音漆像出现发丝细的裂纹。爷爷说那是“漆魂泣血”，当即把她逐出师门。

“您怎么和他……”

“我需要流量。”郭喜梅调出“并州非遗园”的运营数据，“今年参观人数同比跌了三成。再这样下去，你爷爷守着的那些老规矩，连最后一批学徒都留不住。”

星图突然投下光束，正好罩住那块残片。漆色在光里开始流动，朱红绀青交错晕染，竟显出一行暗金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