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之杰走在前面,脚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咯吱作响。
通往机床厂的路早就没人修了,坑坑洼洼的土道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草叶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细碎的影子在草丛里低语。苏砚辞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线装书,目光时不时扫过西周,眉头微蹙。
空气中的铁锈味越来越浓,混杂着一股陈年机油的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那股愤怒的气息,己经清晰得像是一堵沉甸甸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程之杰能看见,无数细碎的、带着火星的光影在半空中飘着,那是机床运转时溅出的铁屑,是周工匠当年挥洒的汗水,是被遗忘的时光里,最滚烫的印记。
“离厂房还有五十米。”程之杰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压得很低,“里面的东西,很生气。”
苏砚辞嗯了一声,手指在书页上轻轻着,指尖划过那行关于周工匠的小字:“他是个倔老头,当年工厂要倒闭,他守着机床不肯走,最后是被人抬出去的。”
程之杰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了那道庞大的影子,想起了它在厂房里冲撞的模样。原来那不是无端的愤怒,是一个老人耗尽一生的执念,是一台机床从轰鸣到沉寂的不甘。
“到了。”
程之杰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锈迹斑斑的铁门己经被撞开了一道豁口,扭曲的铁皮像是被撕开的伤口,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厂房。厂房里,沉闷的哐当声还在响着,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像是一头被困的野兽,在拼命撞击着牢笼。
透过豁口往里看,能看见一台老式车床的轮廓。那台车床比程之杰想象的还要大,黝黑的机身爬满了铁锈,却在某个瞬间,闪过一道冰冷的蓝光。蓝光亮起时,整台车床都在震动,地面上的碎石子都跟着跳了起来。
“就是它。”苏砚辞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往前走了两步,刚想靠近豁口,程之杰却突然伸手拉住了她。
“别过去。”程之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它现在,不认人。”
就在这时,厂房里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车床的齿轮被强行掰断,又像是钢铁的骨骼被生生撕裂。紧接着,一块脸盆大的铁块从豁口飞了出来,擦着苏砚辞的肩膀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苏砚辞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色发白。她看着地上那块还在微微发烫的铁块,又抬头看向厂房里那台震动的车床,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它的执念己经快要失控了。”苏砚辞咬着唇,快速翻开手里的线装书,“逝物的力量,来源于被铭记的执念。可如果执念里只剩下怨恨,就会反噬……”
她的话还没说完,厂房里的车床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这一次,震动的幅度更大,连带着整座厂房的墙壁都在微微摇晃。那些破碎的窗户玻璃,哗啦啦地往下掉,像是下起了一场透明的雨。
程之杰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台车床。
他能看见,那道庞大的影子正附在车床上,影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隐约能看出一个佝偻的老人的模样。老人的双手紧紧抓着车床的操作杆,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嘴里发出无声的嘶吼。那嘶吼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绝望。
程之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想起了老镇口槐树底下的戏班子班主,想起了巷尾杂货铺里的小姑娘。那些影子,都只是在重复着生前的执念,安静而温柔。可眼前这个老人,却被困在自己的心血里,连安息都做不到。
“有没有办法,能让它平静下来?”程之杰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砚辞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散漫又冷漠的年轻人,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她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有。但需要有人靠近它,用逝术唤醒它的记忆,让它想起自己的执念,不止是怨恨,还有……热爱。”
“靠近它?”程之杰皱了皱眉,“现在靠近,不是找死吗?”
“我是逝术者,有家族秘术护身。”苏砚辞深吸一口气,把线装书塞进背包里,“我去。”
她说着,就要往前冲。可程之杰却再次拉住了她,这一次,他的手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