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终于刺破了洛阳上空最后一片顽固的阴云,将湿漉漉的屋瓦、街道、乃至昨夜骚动留下的狼藉,一一照亮。雨水洗净了尘土,却洗不掉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子紧张与惶惑。街面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但步履匆匆,交头接耳,眼神里都带着昨夜惊雷的余悸。河南尹府被北衙禁军连夜围拿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己然在洛阳城各个隐秘的角落里炸开,发酵,化作无数揣测、惊恐与蠢蠢欲动。
严挺之几乎一夜未合眼。此刻他站在行辕正堂的阶前,迎着微凉的晨风,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清新,却也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远处崔府方向飘来的焦糊味——那是搜查时打翻灯烛引燃了账册一角,虽己扑灭,气味却经久不散。
疲惫如同沉重的铠甲裹挟着他,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扳倒崔日用,只是第一步,甚至算不上最艰难的一步。真正的麻烦,从此刻才开始。
“使君,”主簿捧着一摞连夜整理出的文书,眼眶乌青,声音沙哑,“这是崔府初步搜检清单,这是刘大、侯三、李三(李牢子)及崔府数名管事、账房连夜审讯的初录节要,这是…清虚观乞丐送来包袱内物证的初步勘验说明。”文书堆在旁边的石案上,几乎有半尺高。
严挺之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关于仓廪亏空的最新核计。崔日用的疯狂催缴确实填进去不少,但根据刘大、侯三以及崔府几个核心账房的供述,再比对历年账册,真实的亏空数额,比之前预估的二十万石,可能还要再多出三五成!而且,这多出来的部分,去向更加隐秘复杂,涉及以次充好、虚报损耗、甚至与外地粮商勾结倒卖官粮等多种手段。有些陈年旧账,连崔日用自己恐怕都未必完全清楚。
“窟窿比想的还大…”严挺之喃喃道,眉头拧成死结。皇帝给的十日期限还剩三天,就算把崔家抄个底朝天,也未必能完全填平。更重要的是,如何向皇帝解释这不断“膨胀”的亏空?崔日用固然是首恶,但整个洛阳仓漕系统,从州府到县衙,再到各个仓场、漕段,有多少人牵涉其中?是只办首恶,以儆效尤,还是刮骨疗毒,一查到底?前者可能留下隐患,后者…则可能让整个洛阳的行政体系瞬间瘫痪。
“崔明抓到没有?”他放下文书,问。
“还未。己封锁西门,严加盘查。崔明在洛阳经营多年,狡兔三窟,恐有隐秘藏身之处或出城暗道。”主簿答道,“另外,拘传杨钊、胡西的人回报,蜀锦铺人去楼空,后门有匆忙离去的痕迹,屋内细软己空,但大宗货物未动。正在全城搜捕。”
“跑了?”严挺之眼神一冷。杨钊果然有问题,而且反应极快。“那个积善寺后巷的老妪呢?”
“按使君吩咐,我们的人暗中跟着。她凌晨离巷,在城内绕了几圈,似乎也在确认有无跟踪,最后去了城西漕运码头,上了一艘事先等候的、运载杂货的小船,顺汴水向下游去了。我们的人己乘快舟遥遥缀上,沿途留有记号。”
顺汴水而下…是去汴州,还是转向其他河道?这条线,似乎比杨钊那条更值得深挖。
“加派人手,水陆并进,务必咬住!但不到接应地点,不要动手。”严挺之吩咐。他隐隐觉得,这老妪背后,可能连着一条更大的鱼。
这时,一名小吏匆匆跑来,神色有些古怪:“使君,门外…门外聚集了不少人,说是…说是洛阳本地的士绅商贾代表,还有几位致仕的乡宦,联名求见。”
严挺之眉梢一挑:“哦?所为何事?”
“他们说…听闻崔府尹…涉案被查,人心惶惶。他们代表洛阳士民,一来向使君陈情,诉说历年受崔府及贪吏盘剥之苦;二来…也想问问,这补仓之事,还有这洛阳…日后究竟是何章程?”小吏小心翼翼地措辞。
严挺之心中冷笑。陈情是假,探听风声、甚至施加影响是真。崔日用倒台,权力出现真空,这些地头蛇们立刻嗅到了机会,或者感到了危机,迫不及待地要出来表演了。
“告诉他们,本官公务繁忙,无暇一一接见。若有冤情,可具状递至行辕,本官自会依律处置。至于洛阳章程,陛下自有圣断,非尔等可妄议。让他们散了。”严挺之语气冷淡。他现在没工夫跟这些墙头草虚与委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