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空气极度沉闷的阴雨天,银灰色的天幕压得很低,好似就漂浮在头顶,如果不是高世江正坐在身旁开车,樊容真想伸手去把天幕向上推一推。
那是一个令樊容永生难忘的阴雨天,如果与一生之敌的相遇也值得让人用心纪念,那天或许就是樊容与继女之间永恒的“纪念日”。
她们即将拥有一周年,两周年,三周年,五周年,十周年,“亲密”程度堪比坚韧珍贵而又历久弥新的“锡婚”。
那天高世江第一次带樊容前往他位于青城银湖区的老宅,两人恰好赶上了附近一所初中放学时段,鱼贯而入的车辆陆陆续续在一阵阵此起彼伏的鸣笛声中散尽,泊油路上转眼只剩下稀稀落落几个步行回家的中学生。
“现在这些孩子可真叫一个幸福,每天准时准点儿车接车送,我上小学的时候,我们学校门口有天停了一辆白色轿车,当天下课铃叮铃铃一打,我们百十来号孩子像羊群一样轰地跑出去围着那辆车摸来摸去,你是没看见当时那个场面,简直比赶集还要热闹……”
高世江言语间瞥见马路旁边静卧着一洼雨水,稍稍偏了下方向盘,恶作剧似的踩了一脚油门,疾驰而过的车轮霎时在空气当中劈开一道半人高的扇形水幕,随后高世江又仿若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对樊容往下讲述他的童年旧事。
“那辆白车被我们一群小兔崽子摸得车窗和漆面上布满了各种黑手指印,等车主办完事出来看见一车手指印,估计心都得在滴血,现在我猛地一回想起来,那一车密密麻麻的黑手指印也真是挺渗人……”
“世江,你溅到人了!”樊容忍不住开口打断说得正起劲儿的高世江。
那名被殃及的女学生校服裤管下半截几乎已被浑浊的污水打得湿透,黑灰色泥点湿哒哒地溅落在她原本洁净的脚踝。那种冰凉而又粗粝的湿滑感几乎随着脑海中的联想同步蔓延到樊容脚踝上的皮肤,如果不是高世江正坐在身旁开车,樊容真想伸手去抹掉脚踝上那些并不存在的泥水。
“哈哈,早看见了,我故意的!”高世江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摇头晃脑模样。
那一刻樊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父亲对高世江的评价——暴发户就是没素质。樊容的父亲是语文教师,他很擅长下结论,樊父对高世江下的结论是——此人性格爽朗,心直口快,胸无城府,头脑简单,如果不是侥幸赶上风口稀里糊涂地发了一笔横财,至多也就是一个整天在街头晃荡来晃荡去的小混混。
高世江比樊容年长足有十岁,又是她所在房地产公司的老板,他是两人之间那个遮风挡雨的角色。樊容虽然无法因为这种恶作剧之类的小事出口谴责高世江,内心却对他捉弄别人的行为充满了反感,反感之中又伴随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高世江自从得知自己癌症复发并且扩散到其他器官就经常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譬如路边的狗闻到酒味抬起头对高世江一阵乱吼,他也会停下脚步对狗汪汪地吼,狗叫一声,他叫两声,狗叫声音八十分贝,高世江吼声九十分贝,他无论从频率还是分贝都必须得吼得胜过狗,吼得狗的主人莫名其妙,吼得不明所以的路人驻足拍视频,看热闹。
譬如办公楼里所有时钟时针、分针、秒针都要被动停止轮转,要么拆,要么砸,要么卖,要么送,要么扔,从而妄图通过这种自欺欺人的方法来斩断时间,阻隔死神的脚步。
譬如命令下属在公司建设的小区里给自己竖起一座半身铜雕像,他害怕死后被这个世界遗忘,所以想要通过这种笨拙而急切的方式留下痕迹。
譬如三分钟之前呆愣愣地看着公园里的参天大树感慨,我真羡慕你,你还有几百年可活,三分钟之后黑着一张脸龇牙咧嘴地威胁,你狂什么狂,你信不信老子半夜拿斧子拦腰砍断你,老子要你给我陪葬!
譬如深夜套上压着反光条的钓鱼马甲跑到十字路口指挥交通,青城下午四点多就已经黑天,半夜十一二点除去烧烤店和便利店其他商铺早就已经打烊。凌晨行人三三两两,许久也见不到一辆车,他就站在那里冲着空荡荡的街道扯着嗓子大吼,来吧,撞吧,撞死我吧,反正老子也要死了!他大爷的!早死早解脱!
高世江的种种行为好似在故意和老天置气,又好似在无声地质问,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你偏偏揪住我不放?为什么偏偏我是被你选中的那个倒霉鬼?为什么我才过几年称心如意的好日子你就着急带我走?
可是他做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上天不会因此放过他分毫,尘埃无论如何在空气中翻滚也无法搅动起一阵飓风,蚂蚁无论如何花费力气也无法撼动命运的巨石,所有挣扎都是徒劳。
“你看什么呢?那么入神。”高世江转过头问樊容。
“那孩子追上来了,她好像是要找你算账。”樊容叹了口气提醒高世江。
“嘿,你还别说,小玩意儿跑得还挺快,装了一对螺旋桨似的!”高世江乐颠颠地瞄了一眼后视镜。
那个女学生双手紧紧握着书包两侧背带飞奔的形象浮现在樊容视野,她奔跑得像是一头卖力追逐邪恶猎人的林间小鹿,尽管蹄甲犹嫩,却是一脸愤怒。樊容看着那头奔跑的小鹿心想,现在的孩子可真勇敢,居然敢追着一个几十岁的中年男人讨公道,如果换做十几岁时的她,恐怕只会红着眼眶硬生生吞咽下这份委屈。
“咻!”安全岛上笔挺站立的交警一边打出停止手势一边吹响口哨,绿灯灭,黄灯闪,红灯亮。那头愤怒的小鹿面对红灯不得不喘着粗气停止追逐,她那张不服气的小脸皱成一团,恶狠狠地朝高世江比了个中指,翕动的嘴巴里不知是在念叨着一堆什么乌七糟八的脏话。
高世江行驶过十字路口充满挑衅地按了声喇叭作为回应,那头愤怒的小鹿双手叉着腰气喘吁吁地站在马路对面,她俯下身来掏出纸巾一点点擦净脚踝上的泥点,随后将一团脏掉的纸巾恶狠狠地丢向垃圾桶,那股憋着一肚子火却无处发泄的气恼模样,既教人心生怜惜,又稚嫩可爱到惹人发笑。
那时樊容还不知道,这头愤怒的小鹿就是她年少的继女,那时樊容还不知道,她们将花费数年的时间用来彼此对抗。樊容只是单纯地以为,她是一个放学路上走背运的倒霉小姑娘,樊容只是单纯地以为,她是一个对年长异性与潜在危险毫无警觉之心的无知无畏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