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容回到高家时,高宝塔正在用切割机锯断一块长木板,她脚下摆着三角尺、电钻、刷子、清漆,额头上挂着几卷螺旋状的木料碎屑,耳后别着一支铅笔。如果不知情的人此刻来到家里,兴许会以为高宝塔是哪个木工师傅带来的学徒。
“妈妈,你下班啦?”高宝塔见樊容走过来停止手上的动作向她打招呼。
“你受伤怎么还干活,脚不想要了吗?”樊容从后备箱里搬出那台花费她半个月工资的电动轮椅。
“没关系,我吃了止痛片。”
“又吃止痛片?”
“不吃会疼,妈妈,这是我的新座驾吗?”高宝塔掏出美工刀刺啦刺啦拆开电动轮椅包装。
“等下我们要和你爸爸在路德餐厅吃晚餐,塔塔,你去换身衣服,我们二十分钟以后出发。”
“好的,妈妈。”高宝塔兴高采烈地一溜烟开走了电动轮椅,樊容转眼已经看不到她的人影。
高宝塔相隔十几分钟开着那台电动轮椅窜到樊容身前,她换上了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初看起来好像一瞬长大了些许。樊容打开车门,高宝塔拖着伤脚笨手笨脚地坐上副驾驶位,樊容跟在后面收起高宝塔扔在一旁的电动轮椅放进后备箱。
“安全带。”樊容关上车门。
“我不会系。”高宝塔故意耍赖皮。
“我来帮你。”樊容俯身帮高宝塔系上安全带。
“妈妈,你不会再骗我了,对不对?”那一刻樊容忽然感觉发丝之间落下一个如同云朵般轻柔的亲吻。
樊容无比清楚地知道,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最无邪的亲吻,那是高宝塔正在亲吻她易碎的幻梦,那是孩子正在亲吻她亲爱的母亲。那是一个充满温情的,关乎亲情的吻,那个吻来自她无比渴望得到母亲守护的继女,那个孩子正在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向樊容求证,她是否还会遭到欺骗,她是否还会被爱,她在确认的同时也在乞求。
“不会,我的宝贝。”樊容抬起头捧着高宝塔面颊轻啄了一下她的额头,那一刻她感觉自己仿佛真的成为了高宝塔的母亲,她就像天底下无数母亲一样用一个烙印在额头上的吻给予孩子安抚,她也像天底下无数大人那样习惯性地对他们的孩子撒谎。
那天樊容其实真正想对高宝塔说的是,我还会骗你的,我的小傻瓜,如果一个大人学不会撒谎,她根本无法在这个世界上存活,等到长大的那一天,你自然就会明白这个世界上不能没有谎言,。谎言可以避开真相的锋利,谎言可以使矛盾得以缓冲,谎言可以慰藉人们如同冬日薄冰一般脆弱的心灵,谎言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止痛药。
“你怎么会喜欢做木工?”樊容顺手自高宝塔头上摘下一片淡黄色的木料碎屑。
“妈妈,你为什么这样说呢?”高宝塔听到樊容的话困惑地挠挠头。
“男孩子才喜欢这些。”樊容理所当然地回答。
“才不是!历史上有很多顶尖的木工和家具大师都是女性,你不能这么偏颇!”高宝塔一瞬之间又有些不开心,那副样子仿若是听到樊容说了她最好朋友的坏话。
“偏颇吗?”樊容印象里木工、模型、电路一般都是男孩子的爱好,刺绣、编织、手账、一般都是女孩子的爱好,她先前从未仔细想过这个大家习以为常的问题。
如同商场里的大部分服饰都默认男款是黑色、蓝色、灰色,女款是粉色、紫色、黄色,原本不具性别的颜色不知何时被人们区分出了性别,原本不具性别的爱好也不知何时被人们划分出男女。
“偏颇至极!”高宝塔变身成为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好吧,塔塔,我为我的偏颇向你道歉,我想了想,你的话确实有一定道理。”樊容已经渐渐习惯高宝塔如同过山车一般起伏不定的情绪,一会冲到苍穹,一会潜入海底。高世江也是这样,他虽然对公司员工很厚道,然而因为脾气臭很少有人领情,唯有在公司易主的时候员工们才想起忆他的好。
“原谅你。”高宝塔双手抱在胸前闷哼了一声,她气鼓鼓的面颊随之消了下去,仿佛河豚被扔回了水里。樊容发现,如果不涉及原则问题,高宝塔其实很好哄,三言两语就可以打发过去,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雷声大雨点稀的阵雨。
高世江破天荒地一整个白天都没有碰一口酒,樊容认识他这么久以来还是头一遭,高宝塔开着电动轮椅开心地对着高世江追来追去,高世江配合地张开臂膀喘着粗气躲来躲去,两个人好似在玩老鹰捉小鸡。
“爸爸,你的嘴唇颜色怎么看起来这样奇怪?”高宝塔落座之后一脸纳闷儿地问高世江。
“我今天早上偷偷用了你妈妈的唇膏。”高世江没想到会被女儿轻易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