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容回到卧房看到那支被高世江扔进抽屉里的唇膏,恍然之间有一种身处梦境的感觉,她去高宝塔的房间看了看,高宝塔依旧像她出发之前那样睡得很沉,那孩子在单人床上蜷缩着身体,睡姿好似一只被晒干的虾米。
那张木制单人床想必已经买来了许多年,高宝塔的身量已经超过了单人床的长度一大截。高世江果然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如果他这两年间来卧房看过一次高宝塔,或许就会发现高宝塔的身高早已经不再适合这张儿童床。
樊容想等忙过这段日子就给高宝塔换一张尺寸合适的床,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当真能够照顾好这个性格阴晴不定的孩童,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当真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母,不,严格地说,她其实也算不得高宝塔的继母,高世江与她并未领证,她只能算是高世江的前女友。
高宝塔嘴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皱巴着一张小脸翻了个身,樊容看着那只蜷缩成小虾米的孩童拷问自己,假使没有这份不吃不喝四百年才可以赚来的两千万摆在面前,你还会心甘情愿留在她身旁吗?樊容很清楚自己不会,她会干干净净地退出高宝塔的生活,如同她当年干干净净地退出网络。
“我梦到爸爸走了,是真的吗?”高宝塔第二天早上睡眼惺忪地问来叫她吃饭的樊容。
“不是做梦,塔塔。”樊容伸手揉了揉高宝塔像鸟窝一样凌乱的头发。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们吵架也不是做梦吗?”高宝塔仰着头问樊容。
“也不是梦,塔塔,都是真的。”樊容愣怔片刻坐下身来如实回答。
“爸爸真没了?”高宝塔仿若还是不相信。
“嗯,爸爸去找妈妈了。”樊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高宝塔。
“可是妈妈明明就在这。”高宝塔身体软塌塌地把头靠在樊容怀里。
“乖孩子,妈妈在呢,妈妈会一直陪着你。”樊容同安抚婴儿似的一下下捋着高宝塔后背,她现在说出妈妈两个字的时候感觉已经不再那么羞耻,毕竟妈妈二字从前对她来说是继女对继母的称谓,而今于她而言却是一份价值万金的宝贵职位。
“那我们就当爸爸去出差,反正爸爸平时也总不在家,好吗?”高宝塔很认真地和樊容商量。
“你可以这样想,塔塔,起床吧,我们一起吃早餐,等下我带你去医院拆线。”樊容言毕从单人床旁站起。
“好的,妈妈。”高宝塔像是一个乖孩子似的回答,樊容真希望她可以一辈子都这样乖巧。
高宝塔房间浴室里传来了哗啦啦的洗漱声响,樊容下楼将提前做好的早餐端进餐厅,她并不了解高宝塔的口味,餐桌上只有简单的白粥和两盘青菜。高宝塔胃口一直都不怎么好,饭吃得像小猫一样少,每餐都像是完成任务似的一个盘子象征性地夹几口。
“五姨奶奶被赶走后都是你在做早餐。”高宝塔拿起汤匙喝了一口粥。
“等稍微凉一点点再喝,你的嘴巴上有裂口。”樊容放下筷子提醒高宝塔。
“我们不如重新雇一个保姆吧。”高宝塔提议。
“你不是对保姆有心理阴影吗?”樊容抬头看了一眼高宝塔至今还留有零星黑色铅笔芯印的额头。
“如果保姆能做好家事,我想我可以克服,我不想你每天在这个家里忙来忙去,你总得拥有一些时间处理自己生活中的事情,毕竟你除去做妈妈之外还得做自己,而且妈妈不该等于家政、保姆、厨师、司机,妈妈就应该只是妈妈。”高宝塔突然间变成为一个极为体谅大人的孩童。
“那也好,我去办这件事,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找到一个人品好一些的靠谱保姆。”樊容觉得可以让母亲私下帮忙打听打听,最好是能找到一个知根知底且性格比较和善的阿姨。
“我们家里以前其实有一个厨师,我不爱正经吃饭,姨奶奶吃不惯厨师做的东西,我嫌家里每天有个人晃来晃去心烦就让爸爸把厨师打发到别处,你如果需要,我可以问问梅阿姨能不能把那个厨师找回来。”
“那倒不必,我在吃的方面不挑剔。”樊容没有想到高宝塔这孩子竟然还有如此周到的另一面,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包揽家里各种各样繁杂工作的心理准备。
樊容从来不知道原来妈妈还可以有这样一种当法,她还以为天底下所有母亲都像她的母亲魏淑贤一样,每天起早贪黑做饭,打扫房间,洗衣服,刷鞋,超市采购,背得动赖在身上一小天的小孩,扛得起几十斤一袋的大米,拎得动四桶每桶五千克装的食用油,自行车后座可以绑得住六提卷纸,生活用品不是必须买这么多,而是因为打折的时候价格更便宜。
高宝塔脚底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恢复得还不错,她现在已经不需要服药来止痛并且可以离开电动轮椅自己行走,只是脚底还不敢完全落地,致使走路姿势看起来有些怪异。
“妈妈,爸爸真的死了吗?”高宝塔关上车门后又问了一遍樊容。
“嗯。”樊容点头。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们吵架是做梦吗?”高宝塔再一次向樊容确认。
“是梦,你们根本没有吵架。”樊容这一次没有如实回答,人没有义务在任何时候都保持诚实,她坚信谎言在某些时刻会比真话更加抚慰人心。
“妈妈,你有来电。”高宝塔提醒正在帮她系安全带的樊容。
“茵茵吗?怎么不说话?”樊容按下接听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