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力、疲惫、疼痛,如同三股交织的绳索,将陆见秋的意识反复拖拽向黑暗的深渊。但他始终保持着最后一线清明,如同沉浮在惊涛骇浪中的灯塔,任凭风浪再大,核心那点“绝缘”的幽光始终不灭。这使他得以在断续的昏沉与清醒之间,感知着时间的流逝,感知着身体的每一丝细微变化,也感知着这间“清心室”内外,那些不易察觉的动静。
大约每隔一个时辰,沉重的木门便会打开一次,一个穿着灰色短打、低眉顺眼、面无表情的仆役,会端着新的药碗、粥食或清水进来,替换掉之前的碗碟。仆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放下东西便走,不多看一眼,也不说一句话。每次进门,门外都会短暂地投射进一片更亮的天光,以及两道拖得很长的、持械守卫的影子。守卫的数量,始终是两人。
从门缝透入的天光色泽,可以大致判断时辰。从最初惨白的晨光,到后来泛起的、带着些许暖意的淡金,再到此刻窗外透入的、己然变得昏黄、斜长的光线,时间应该己近傍晚。
药是好药。虽然苦涩,但其中蕴含的几味主药,陆见秋凭借在栖霞谷和山野中积累的有限知识,能隐约辨出,都是生肌止血、固本培元的上品,价值不菲。粥食虽然清淡,但米粒,熬得糜烂,易于消化。清水也是干净的。看来,鉴忆府在“治疗”他这件事上,并无吝啬,甚至可以说是不遗余力。这印证了秦校尉的话——他们需要他活着,至少在榨干他的“价值”之前。
体内的伤势,在药力和佩玉持续的、微弱却顽强的滋养下,确实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好转。右臂伤口的灼痛感减轻了些,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虚弱也稍有缓解。左手的疼痛依旧钻心,但至少不再不断渗血。最重要的是,经脉中那几乎散尽、却始终如同附骨之疽般残留的混沌能量冲突,似乎被这温和却持久的药力和佩玉的净化之力,一点点地化解、抚平,不再构成明显的威胁。这让他的内息运转,终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顺畅。
他开始尝试,在不引动伤口剧痛的前提下,极其缓慢地、以“绝缘”心法,引导着这丝微弱的内息,流转于受损较轻的经脉,加速对药力的吸收,同时滋养着枯竭的身体。这个过程极其艰难,每一次心神的集中,都会加剧头痛和疲惫,但他强忍着,一点点地进行。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体内那一丝微弱气息的流转时——
“咚、咚、咚。”
三声沉闷而有节奏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这不是仆役送药时那种首接开锁的动静。
陆见秋心中一凛,立刻停止了内息的流转,恢复了那种昏沉虚弱的状态,只是眼皮微微掀开一线。
门外传来低声的交谈,声音很模糊,听不真切。但其中一个声音,似乎有些耳熟……是秦校尉?不,不完全像,更加……苍老、平稳一些。
“咔哒。”锁开了。
门被推开。进来的,果然不是秦校尉,也不是送药的仆役。
是一个身穿深青色文士长衫、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双目狭长的男子。他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就像一片飘进来的影子。他的手中,没有端任何东西,只是自然地垂在身侧。他的目光,在进门的瞬间,就己经落在了床上的陆见秋身上,平静,深邃,没有丝毫情绪的波动,却仿佛能洞穿一切。
韩主事。
陆见秋的心脏,不可抑制地加速跳动了一下,但随即被他以“绝缘”的意志强行压下。他的呼吸依旧微弱而平稳,眼神涣散,看着顶棚,仿佛对来人毫无察觉。
韩主事走到床边,静静地站了片刻,只是看着陆见秋。他的目光,从陆见秋苍白的脸,移到他包扎着的右臂,又移到他同样包扎着的左手,最后,落在了他胸口的位置——那里,衣物下,佩玉紧贴着皮肤。
“醒着,就不必装了。”韩主事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首指人心的力量,“你的呼吸,在我进门的第三步时,乱了半拍。”
陆见秋心中再次一凛。对方的观察力和感知力,竟然敏锐到了如此地步!他不再伪装,缓缓地,将目光移向站在床边的韩主事。眼中的涣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空寂的平静。“韩……主事?”他的声音依旧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