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霞飞路,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慕白从李医生那儿出来的时候,怀表指针刚划过凌晨三点。巷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一盏煤气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晕开一小圈,像谁不小心洒了的蛋黄。
他走得很快,但脚步很轻。深色外套的领子竖着,半张脸埋在阴影里。路过花店后门时,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里头有极轻微的窸窣声,阿福应该还在筛肥料。
他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得在天亮前把举报信送出去。
这信不能自己写,字迹得太像那种街面上混的、识几个字但不多的人写的。陈慕白拐进另一条巷子,在个早就关门的当铺门口蹲下,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头。
纸是街上随便买的糙纸,铅笔也是最便宜的那种,写出来的字又粗又糙。他借着远处那点微光,开始写:
“太君明鉴:
兹有汉奸孙阎王(76号行动队小头目)与奸商陈慕文勾结,于今夜往霞飞路‘暮白花艺’店内栽赃阿片,欲陷害爱国商人陈慕白。此等行径,一为敲诈勒索,二为破坏皇军治下秩序,三为私贩违禁品中饱私囊。
栽赃之物己暗中调换,现店内肥料皆为洁净。若太君不信,可于明晨七时亲往查验,人赃并获。
——一知情市民敬上”
写完了,他读了一遍。语句有点磕巴,几个字还写错了笔画,正合适。最后那落款,他本来想写“抗日分子”,但想了想,改成了“知情市民”——太首白了反而假,这种半遮半掩的才像真的。
他把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里。信封是空白的那种,街上随处能买。封口用浆糊粘好,没贴邮票——这不是要寄的信。
接下来是送信的地方。
龟田少佐的驻地在虹口,离这儿不近。陈慕白不能自己去送,太冒险。他早想好了人选——不是人,是个孩子。
霞飞路往东两条街,有个通宵营业的馄饨摊,摊主老徐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夜里生意冷清,常收留些无家可归的小叫花子在摊子后头打地铺。那些孩子为了口吃的,什么都肯干。
陈慕白走到馄饨摊时,老徐正靠着炉子打瞌睡,锅里还剩半锅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摊子后头的破草席上,蜷着三西个半大孩子,盖着条分不清颜色的破毯子。
他走过去,轻轻踢了踢草席边。
一个脑袋钻出来,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瘦得颧骨凸起,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
“帮我送个东西,”陈慕白从口袋里掏出信封,又摸出两块银元,“送到虹口日本宪兵队,塞进门口那个举报箱里。现在就去,天亮前回来,这两块钱是你的。要是被人抓住了……”
“就说捡的,”那孩子抢话,声音沙哑,“在街上捡的,不知道谁扔的。”
挺机灵。陈慕白把银元和信封一起递过去:“回来再给你一碗馄饨。”
孩子接过东西,像条泥鳅似的滑出草席,转眼就消失在巷子深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慕白在老徐的摊子前坐下:“来碗馄饨。”
老徐醒了,揉揉眼,也没多问,舀了一碗递过来。馄饨皮厚馅少,汤倒是滚烫。陈慕白慢慢吃着,眼睛盯着巷口。
大概过了半个多钟头,那孩子回来了,气喘吁吁的,满头是汗。
“送到了?”
“嗯。”孩子点头,“门口有个铁箱子,我塞进去就跑。站岗的日本兵看见我了,但没追。”
陈慕白又掏出一块钱给他:“去吃吧。”
孩子接过钱,却没走,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先生,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有辆车往霞飞路那边开,黑乎乎的,没开车灯。”
陈慕白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就刚才,大概……一刻钟前?”
那应该是76号的人提前来踩点了。陈慕白点点头:“知道了。去睡吧。”
孩子钻进草席,很快没了动静。
陈慕白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起身往回走。天边己经泛起一丝鱼肚白,灰蒙蒙的,像没洗干净的脸。
回到花店后门,他轻轻敲了三下。门开了条缝,阿福探出头来,脸上都是灰,眼睛里全是血丝。
“弄完了?”陈慕白闪身进去。
“完了。”阿福关上门,压低声音,“左边那八袋全筛了,里头找出来六块阿片膏,都用油纸包着,藏在肥料中间。我按您说的,包好了放一边。筛出来的肥料掺到右边那堆里了,拌得匀匀的,看不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