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越是半夜把陈慕白叫醒的。
电话铃声在死寂的夜里炸开,像根冰锥扎进耳膜。陈慕白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床头闹钟的夜光指针幽幽地指着三点十七分。这个时间点来电话,绝没好事。
他抓过话筒,还没放到耳边,关越的声音就撞了过来,又急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老板,马上来。监听录到东西了,跟阿贵有关。”
“阿贵”两个字像两颗子弹,把残存的睡意打得粉碎。陈慕白喉咙发干,只吐出一个字:“等。”
他摸黑套上衣服,抓起外套,赤脚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只有阿福均匀的鼾声从隔壁隐约传来。他轻轻拉开房门,闪身出去,下楼,从后门离开。凌晨的寒气像无数细针扎在脸上,他没在意,快步走向停在巷子阴影里的自行车。
西郊老宅的路在黑夜里显得格外长。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陈慕白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各种可能性——关越监听到了什么?阿贵和谁通话?内容是什么?己经暴露了吗?
东厢房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一点。陈慕白敲门,三长两短。门立刻开了条缝,关越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眼睛红得更厉害,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进来。”他侧身让开。
屋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机油和焊锡味,但气氛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工作台上,那台“算盘二号”的仪表盘亮着微光,旁边的蜡筒录音机己经停止了转动。关越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耳机递给陈慕白,自己拿起另一个。
“听这段。”关越的声音很哑,“是今天晚上……不,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在霞飞路中段那个公用电话亭截获的。我最近在尝试扩大监听范围,在几个关键电话亭线路附近装了耦合器。这段信号不强,但内容……”他没说完,按下了播放键。
耳机里先是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和街道背景噪音——汽车驶过、模糊的人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苏北口音,紧张,压得很低:
“喂?是……是我。对,阿贵。”
陈慕白的手指猛地收紧。是阿贵的声音。
接着是一个粗嘎的、不耐烦的男声,用的是上海本地话,但带着股痞气:“怎么才打来?不是说好十点半?”
“店里……店里看得紧,那个老不死的盯得厉害,我找不着空溜出来。”阿贵的声音有点发颤,“彪哥,钱……钱我快凑齐了,再宽限两天,就两天……”
“宽限?”那个叫“彪哥”的冷笑一声,“你当老子开善堂的?上次那点‘料’,屁用没有,就值十块大洋!剩下的三十块,少一个子儿,老子把你押去码头卸货抵债!”
“别,别!彪哥,再给我次机会!”阿贵的声音带了哭腔,“我……我这两天一定想办法,店里……店里肯定有值钱东西,我找机会……”
“光说有个屁用!”彪哥打断他,“上回让你留意的,后院里那间锁着的仓房,还有二楼书房,到底有什么?别他妈拿‘老板不让进’糊弄老子!”
“仓房……仓房真就是堆旧花盆和肥料,我偷偷看过。二楼书房……”阿贵犹豫了一下,“老板平时很少让我上去打扫,就阿福自己能进。不过我前两天送热水,门没关严,瞥见里头……好像有张挺大的地图,墙上挂着。”
地图。陈慕白心里一沉。他书房墙上确实挂着一张详细的上海及周边地图,上面有些他自己做的标记,虽然隐晦,但落在有心人眼里,也可能看出问题。
“地图?”彪哥似乎来了兴趣,“什么样的地图?上面画了什么?”
“就……普通地图吧,我没看清。”阿贵的声音更虚了,“彪哥,我真的尽力了。您再宽限几天,我肯定把钱……”
“地图……”彪哥沉吟了一下,忽然换了个语气,没那么凶了,甚至带了点诱导,“阿贵啊,不是彪哥逼你。你欠的是赌债,利滚利,靠你偷摸点小东西,还到猴年马月?这样,你帮我办件事,办成了,债一笔勾销,另外再给你这个数。”他大概比划了个手势,但通话里听不见。
“什……什么事?”阿贵的声音既害怕,又透出一丝贪婪。
“很简单。想法子进一次二楼书房,看看那张地图,最好……能记下上面都标了些什么地方,有什么特殊的记号。还有,留意你老板平时跟什么特别的人来往,特别是……有没有人深更半夜来店里,或者他经常去哪几个地方。”彪哥顿了顿,声音压低,“这事办好了,不止还债,往后还有好处。办不好……你知道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