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书阁

第52章 范阳棋局破晓（第1页）

寅时三刻（约凌晨4:15），范阳卢氏北郊“归田园”

晨雾像一层乳白色的薄纱，笼罩着占地近千亩的庄园。郭子仪一夜未眠，他站在昨日发现新鲜车辙印的山林边缘，望着脚下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小径，眉头紧锁。

“都查清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

身后是刚从庄园返回的队正赵六，喘着粗气道：“回使君，卢府大管家卢平带来了二十六名证人——全是庄户，赌咒发誓说那几辆大车是前日从蓟县运来的年货，有布匹、油盐、肉食，昨日是分发给各庄头的。”

“布匹油盐？”郭子仪冷笑，“那火药残渣和铁屑怎么解释？”

“卢平说……”赵六咽了口唾沫，“说是庄园东南角有座旧砖窑，前几日几个娃娃顽皮，偷了灶房的硝石和铁匠铺的废料，在窑里瞎捣鼓，弄出了些动静。那车辙，是运废弃砖料去填河沟的。”

“娃娃？”郭子仪终于转过身，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如刀，“哪个娃娃？多大年纪？偷了多少硝石？怎么配的火药？现在人在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让赵六语塞：“卢平说……是几个远房旁支的孩子，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九岁，己经被家主罚跪祠堂了。至于具体……”

“好一个‘娃娃顽皮’。”郭子仪打断他，声音冰冷，“硝石乃朝廷严控之物，卢氏庄园灶房竟能随意存放？十一岁的孩子，懂得用硝石、木炭、硫磺配比出能留下明显燃烧痕迹的火药？那车辙印深达三寸，分明是满载重物，填河沟需要深夜冒寒运送？”

赵六低下头：“卑职也觉蹊跷，可……卢平当场叫来了那三个孩子，确实都是孩童，一问三不知，只会哭。庄户们众口一词，都说亲眼看见孩子们在窑边玩火。”

郭子仪沉默片刻，走到一旁临时搭起的军帐内。帐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凌晨的寒意。案几上摊着三样东西：从“通远货栈”搜出的暗账副本、几张记录着异族文字和图案的羊皮纸、一枚刻着“卢”字的古朴令牌。

他拿起令牌，手指着冰凉的铜质表面。这令牌工艺古朴，边缘有长期使用的磨损痕迹，背面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某种标记。从形制看，至少是北魏甚至更早的旧物——这种传承数百年的家族信物，往往比官印更能代表一个门阀的底蕴和隐秘。

“卢承庆……”郭子仪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范阳卢氏当代家主，年过六旬，曾任礼部侍郎，致仕还乡己近十年。在河北，卢承庆的名声极好：修桥铺路、开仓赈灾、设立义学，被乡民尊称为“卢佛爷”。即便在朝中，不少官员提起他，也会赞一句“德高望重”。

可暗账上那些与奚族、契丹部落的交易记录，羊皮纸上那些指向军械、情报、贿赂的内容，还有这枚可能用于秘密联络的令牌……全都指向这个“德高望重”的老人。

“使君，”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范阳县令郑虔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

郭子仪眼神一凝：“让他进来。”

卯时初（约凌晨5:00）

郑虔裹着一身厚厚的棉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几分忧虑。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标准的文官模样。一进帐，他便拱手道：“郭使君辛苦，下官听闻使君昨日查案至深夜，今晨又来此勘验，实在勤勉，令下官汗颜。”

“郑明府客气。”郭子仪没有起身，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何事劳明府亲自前来？”

郑虔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有两件事需禀告使君。其一，昨日使君查抄通远货栈，货栈管事卢安的妻母今日一早便到县衙哭诉，言卢安只是受雇管事，对货栈内私藏违禁之物毫不知情，纯属被东家蒙蔽，恳请官府明察。她们还呈上了一纸契约，证明卢安三年前才受雇于卢府，此前只是普通行商。”

郭子仪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是标准的雇佣契约，签字画押俱全。“卢安的家人，动作倒快。”

郑虔苦笑：“卢氏在范阳经营数代，枝繁叶茂，姻亲故旧遍布。卢安虽只是旁支，但毕竟姓卢。下官己命人安抚，但……舆情汹汹，不少乡绅也来探问，担心朝廷此次是要对卢氏‘赶尽杀绝’，人心有些浮动。”

“赶尽杀绝？”郭子仪抬眼，“本使奉旨查案，只问罪证，不问姓氏。卢安是否知情，自有审讯定夺。至于乡绅疑虑……”他顿了顿，“明府可曾向他们解释，朝廷此次清查，旨在肃清通敌资敌、扰乱边市的不法之徒，并非针对卢氏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