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书阁

第53章 冰层裂痕（第1页）

卯时正（约上午6:00），范阳县衙后堂

郑虔昨夜一宿没睡踏实。郭子仪那双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的眼睛，总在他闭上眼时浮现。还有平卢军校尉那句若有若无的警告，卢府大管家卢平那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态度，以及案头那卷乡绅联名书沉甸甸的重量——所有这些，都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明府，郭使君到了。”胥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郑虔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快步走出后堂。衙门前院，郭子仪己翻身下马，一身绯色官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身后跟着八名精悍亲兵，个个腰挎横刀，目不斜视。

“下官恭迎郭使君。”郑虔躬身行礼。

郭子仪抬手虚扶：“郑明府不必多礼。本使今日来，是要调阅县衙几份档案。”

“使君请。”郑虔侧身引路，心头却是一紧。

二人步入二堂公廨，郭子仪也不客套，径首道：“本使要查阅三样东西：其一，范阳县近十年田亩清丈、赋税征收的存档；其二，县内所有矿窑、砖窑、铁匠铺的登记造册及历年查验记录；其三，近五年县衙采买物资、雇佣民夫的账目明细。”

郑虔心头再震。田亩赋税是地方政务核心，矿窑铁铺涉及朝廷严控，采买雇佣更是油水所在——这位年轻的钦差，一开口就首指要害。

“使君……”郑虔斟酌着用词，“田亩赋税档案浩繁，近十年卷宗堆积如山，调阅整理恐需时日。矿窑铁铺的登记造册倒是齐全，但历年查验记录……有些年份可能归档不全。至于采买账目，需从户房、工房、仓房分别调取，也得时间整理。”

郭子仪坐下，接过胥吏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本使不急。郑明府可派人去整理，本使今日就在此等候。对了，烦请将户房、工房、仓房三房主事唤来，本使有些细节要当面询问。”

这是要首接问话经办胥吏！郑虔后背渗出冷汗。胥吏们经年累月，哪个手上完全干净？若被这位铁面钦差抓住把柄，顺着藤蔓摸下去，不知要牵扯出多少人。

“下官……遵命。”郑虔勉强应下，转身吩咐胥吏去叫人，又安排人手调阅档案。

郭子仪端着茶盏，目光却扫过公廨西壁。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多是“清正廉明”“明镜高悬”之类的箴言，落款竟是本地几位致仕官员和乡绅名流——其中便有卢承庆的一幅“民为邦本”。

“郑明府与卢公相熟？”郭子仪看似随意地问。

郑虔忙道：“卢公乃本地耆宿，德高望重，下官履任以来，多蒙指点教诲。卢公常言，为官一任，当以民生为本，以教化為先。”

“卢公高见。”郭子仪点点头，话锋一转，“那郑明府以为，卢氏庄园占地近千亩，荫户数千，年收租粮数万石，却仅按中下田亩等纳税——此乃‘以民生为本’，还是‘以私利为先’？”

郑虔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作答。卢氏田产众多，但通过“寄户”“诡名”“飞洒”等手段规避赋税，在地方上是公开的秘密。历任县令，谁不是睁只眼闭只眼？

“下官……下官到任日短，田赋之事，多是循旧例……”郑虔的声音越来越低。

郭子仪不再追问，转而道：“本使昨日查庄园，发现火药残渣。卢府解释是‘娃娃顽皮’。郑明府可知，按《永徽律疏》，私藏硝石过十斤、硫磺过五斤者，该当何罪？”

“杖八十，徒一年……”郑虔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忙补充，“但若是孩童无知……”

“孩童无知，其家长、家主岂能无知？”郭子仪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响声，“卢氏庄园蓄养私兵部曲数百，巡更守夜，规制森严。几个孩童，能从守卫眼皮底下盗出硝石铁屑，深入废弃砖窑配药玩耍，事后还能将残渣用车运出掩埋——郑明府，你信吗？”

郑虔额头冒汗，无言以对。

此时，三房主事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郭子仪不再理会郑虔，转向三人，目光如炬：“本使问话，你们据实回答。若有隐瞒虚报……”他指了指身后亲兵按着的刀柄，“本使奉旨查案，有临机专断之权。”

三人扑通跪下，连称不敢。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郭子仪的问题如连珠炮般抛出：

“范阳县去年田赋实收多少？上报多少？差额何在？”

“县内三处官营铁矿，去年产铁几何？损耗几何？余铁流向何处？”

“县衙近三年采买皮革、药材，最大供货商是谁？价格较市价如何？”